那天下午,阿宏一個人背著輕便的登山包,沿著後山的舊步道往上走。空氣悶熱潮濕,樹葉沙沙作響,遠處隱約傳來機車引擎的低鳴。他心裡想著:就露營一晚,關機,什麼都不想。手機裡還有未讀訊息,但他已經不想再看那些「明天要交的報告」「週末要不要出來」之類的東西。
快六點時,他發現一條隱藏在雜草中的小徑,盡頭是個黑洞洞的入口。洞口周圍長滿厚厚的青苔,水珠緩慢滴落,空氣裡混雜著潮濕泥土、腐葉酸澀,以及一絲腥甜,像壞掉的海鮮悶太久。他心裡閃過一絲不安,但隨即被好奇壓下去:「應該只是個普通山洞吧,進去看看,說不定能避雨。」
一踏進去,鞋底發出「滋——」的黏膩聲,像踩進溫熱的果凍。地面覆著半透明的綠色黏液,踩下去微微下陷又彈回,帶著奇怪的溫熱彈性。他心裡第一次真正警鈴大作:這不是正常的山洞。但腳步還是往前邁——「就看一眼,就離開。」
手電光照過去,洞壁全是緩慢蠕動的黏膜,像活的皮膚在呼吸。空氣濃稠得讓呼吸變重,腥甜味鑽進鼻腔,舌根發麻。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蠢,但已經晚了。

腳踝被冰涼滑膩的觸手纏住。
那一瞬間,他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:逃。
他猛力甩腿,卻只聽見黏液撕扯的「啪滋」聲。另一條觸手纏上左手腕,黏液順著袖口灌進去,冰冷灼燒感瞬間竄上神經。他心裡尖叫:這不是真的,這是惡夢,我要醒來!
但觸手越來越多。粗大的主觸手纏上腰,力道大得肋骨發出喀喀聲;細觸手鑽進褲管,貼著大腿內側游移,吸盤「啾啾」吸吮,像無數小嘴在同時品嘗他。他被拖倒在地,背砸在濕冷岩石上,黏液從衣服縫隙大量湧入,像無數條小蛇爬滿全身。
恐懼達到頂點。
他腦海裡閃過家人、朋友、還沒寫完的報告、還沒告白的對象…「我不能死在這裡,我還有很多事沒做!」他用盡全力掙扎,指甲在岩石上刮出火花,吼到喉嚨沙啞。

但黏液的麻痺感越來越強,像溫熱的膠水灌進血管,肌肉一寸寸失去控制。
他開始害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「變成別的東西」的感覺。
骨頭喀喀作響,皮膚撕裂痛感像被千萬根針刺穿,後腦長出角時頭皮像被撐開的氣球,尾椎撕裂般延伸出尾巴。他張嘴想喊,卻只發出非人的咆哮。
那一刻,他第一次真正懷疑:我還是人嗎?
黏液完全淹沒他的臉,灌進鼻腔、口腔,苦澀腥甜到讓舌根痙攣。意識像被厚厚的綠色膠膜包住,越來越沉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他(它?)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睛。黏液從眼瞼拉出細絲,滴在鱗片上。洞窟裡只有黏液滴落的「滴答…滴答……」,像某種安靜的搖籃曲。
他低頭看著覆滿深綠鱗片的前肢,黑爪在岩石上輕輕劃過,發出「喀、喀」的脆響。尾巴無意識甩動,帶起黏液飛濺的「啪滋」聲。
第一個念頭是:這是夢嗎?
但很快第二個念頭更強烈:不,這太真實了。皮膚的觸感、尾巴甩動時的重量、心跳沉重而緩慢的節奏…這些都比他記憶裡的「人類身體」更清晰、更自然。
腦海裡開始自動浮現那些人類片段:
機車引擎的轟鳴、夜市油煙、便利商店冷氣、Line通知音、漏水天花板滴答聲…
這些畫面突然變得非常可笑。
怎麼可能?一個在這種巢穴裡出生、被黏液滋養的生物,怎麼可能曾經騎過機車、吃過臭豆腐、煩惱過薪水不夠繳房租?
他試著去抓住那些記憶,像想證明自己曾經是人類。
但越用力回想,那些畫面就越像劣質的投影——顏色太亮、聲音太乾、氣味太淡,和現在這個溫熱、黏膩、腥甜、充滿母體麝香味的現實相比,簡直像廉價的特效。

「那是…我編的嗎?」
這個念頭一出現,就再也停不下來。
他開始主動質疑那些記憶的真實性:
如果我真的是人類,為什麼我一點都不懷念陽光?為什麼聞到人類食物的氣味只覺得反胃?為什麼觸手纏上來時,我感覺到的不是恐懼,而是…安全?
觸手們輕輕纏上來,像母親的撫摸,繼續往鱗片上塗抹黏液。黏液滑過時帶來溫暖的包覆感,像被厚重的毛毯裹住,讓肌肉一寸寸放鬆。
他忽然覺得好累。
累得不想再去分辨真假。
累得只想接受眼前最簡單、最不需要思考的答案。
「我本來…就是龍。」
這個想法一出現,就像最後一塊拼圖喀噠一聲歸位。
所有矛盾瞬間消失。
那些人類記憶變成一場漫長的、潮濕的、黏膩的、帶著腥甜味的夢——或許是蛻變過程中大腦為了減輕痛苦而製造的幻覺,或許是母體注入的某種營養液引發的副作用。
他不再掙扎著去證明自己曾經是「阿宏」。
他只是…放棄了。
放棄得乾脆、徹底、甚至有點解脫。
他發出一聲低低的、滿足的咕嚕,喉嚨深處滾動著粗糙的振動。尾巴輕輕捲起,鱗片下的肌肉完全鬆弛。觸手們像在道晚安般輕輕拍了拍他的背,然後緩緩退回洞壁縫隙。
洞窟恢復安靜。
只剩下黏液滴落的規律節奏,和一頭幼龍平穩、深沉、帶著濕潤回音的呼吸。
他閉上眼睛。
不再有任何懷疑。
不再有任何「如果」。
這裡才是家。
這裡才是身體的本來樣子。
而那個曾經以為自己是人類的幻覺,已經被黏液完全溶解,消失在巢穴最深處的黑暗裡。
他終於,完完全全,成為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