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曜桔的小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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粘菌感染後的平靜生活

阿宏是個大學三年級的男生,平常在生物系實驗室打工,負責照顧各種培養皿。
那天傍晚,他一個人留在實驗室整理桌面,手忙腳亂地把一疊試管架推到旁邊,沒注意到旁邊那個標示「變異株X-17」的培養皿。
手臂一揮,培養皿直接翻倒,黏稠的淡黃色膠狀物潑了他滿手,還有一部分濺到他的T恤前襟和牛仔褲上。
「糟糕!」阿宏低聲咒罵,心裡一陣慌亂,「這可是教授特別叮嚀不能亂碰的東西……」
他趕緊抓起桌上的酒精噴霧和紙巾,拼命擦拭手臂和衣服,黏菌被擦得四處都是,卻還是黏黏地附著在皮膚上。
最後他用大量酒精反覆沖洗,又拿肥皂洗了三遍手,才勉強覺得乾淨了。
其他同學回來看到現場,也幫忙一起清理桌面,大家笑著說:「應該沒事啦,酒精殺菌很強的。」
阿宏點點頭,心裡卻隱隱不安,但還是安慰自己:只是外表沾到,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。
放假前的最後一天,他把實驗室鑰匙交還,背著包搭夜車回家。
回家後第一晚,他洗澡時發現右前臂內側出現一小塊淡黃色的斑點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染色。
他用指甲摳了摳,沒痛,也沒癢,只是觸感比旁邊的皮膚稍微軟一點。
「可能是過敏吧。」阿宏嘀咕著,沒太在意。
隔天早上醒來,那塊淡黃色已經擴大成手掌大小,邊緣還微微往外滲出一點透明的黏液。
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,心裡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。
「這……這不是我的皮膚了。」
他試著用力擦,黏液反而更多,擦過的地方變得更透明、更柔軟,像果凍一樣微微顫動。
第三天,變化開始加速。
他的右手手指開始變得無法完全伸直,指縫間長出細細的黏絲,彼此連接,像蜘蛛網一樣。
每當他想握拳,那些黏絲就會自動收縮,把手指拉得更緊。
「我不想變成這樣……」阿宏在房間裡喃喃自語,「我還是人,我還是阿宏啊……」
可黏菌似乎完全聽不見他的抗議。
它們喜歡潮濕、喜歡黑暗、喜歡有機物。
晚上他關燈躺在床上,感覺全身的毛孔都在緩慢張開,像無數小嘴在呼吸。
第四天,他的左腿膝蓋以下開始變成半透明的膠狀,腳趾已經完全黏在一起,變成一團柔軟的肉色塊體。
走路時,那團東西會像水袋一樣晃動,發出輕微的咕嘰聲。
他不敢再穿鞋,只能光著腳踩在地板上,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黏跡。
「我是不是……已經不是人類了?」他坐在床邊,盯著自己變形的雙腿,眼淚滑下來,卻立刻被皮膚吸收,變成更多黏液。
第五天清晨,阿宏再也站不起來。
他的脊椎變得異常柔軟,整個上半身像融化的蠟一樣塌下去,胸口和腹部融成一大片起伏的黏菌墊。
臉部還保留著人的輪廓,但眼睛已經變成兩個淺淺的凹陷,裡面不再有瞳孔,只有緩慢流動的淡黃色液體。
嘴巴張開時,裡面不是舌頭,而是一團不斷蠕動的菌絲。
他試著說話,卻只發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。
「救……救我……」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想喊,卻只在腦海裡反覆迴盪這三個字。
黏菌很安靜,也很貪婪。
它們不急著殺死宿主,只是一點一點地替換,一點一點地占有。
第六天,阿宏的房間裡已經聞不到人的氣味,只剩下潮濕、帶點甜腥的菌類氣息。
他的身體完全散開,變成一灘巨大的、緩慢蠕動的黏菌團塊,中央還隱約能看出曾經是人類的輪廓。
那團黏菌沒有眼睛,卻能感知光線;沒有耳朵,卻能聽見地板的震動;沒有嘴巴,卻在飢餓時伸出細長的菌絲,爬向房間角落的蟑螂屍體。
它不再是阿宏。
它只是黏菌,帶著阿宏最後的記憶,繼續活下去。
活成一個由變異黏菌構成的、不再需要名字的生物。
房間裡的空氣變得異常潮濕,像熱帶雨林深處的霧氣,帶著一股淡淡的甜腥味,那是黏菌在緩慢呼吸時散發出來的氣息。
阿宏赤腳踩在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感覺到腳底的黏菌膜輕輕吸附又鬆開,像無數細小的吸盤在親吻地面,發出極輕的「啾、啾」濕潤聲響。
他深吸一口氣,鼻腔裡充滿了那種混合著霉味和果糖的氣味,不再覺得刺鼻,反而讓他全身的黏菌層微微顫動,像在回應家鄉的召喚。
「好舒服……」他在心裡低語,聲音像水泡在喉嚨裡破裂。
他走到浴室,打開淋浴,花灑的水柱砸在身上時,他不再感覺到「熱」或「冷」,只有水分子被皮膚無條件吸收的飽足感。
水流順著胸膛滑下,碰到半透明的黏菌層時,會發出細微的「滋滋」聲,像碳酸飲料在舌尖炸開,無數微小的氣泡在皮膚內部破滅。
他閉上眼睛,讓水浸沒頭頂,頭髮已經變成一束束細長的菌絲,濕透後貼在頸後,像活的海藻輕輕搖曳,觸感冰涼而滑膩。
洗完澡,他不擦乾身體,直接走回臥室,水珠還掛在皮膚上,卻不會滴落,而是被黏菌膜一點一點吞沒,留下微微發亮的薄膜。
他躺在床上,床單早已被他的體液浸濕,變成深色的潮濕布料,觸感像浸過水的海綿,軟綿綿地托住他逐漸變平的身體。
他喜歡這種被完全包覆的感覺。
全身的黏菌層開始緩慢起伏,像一張巨大的呼吸膜,隨著每一次「呼吸」,床單上的濕氣被吸進毛孔,發出極細的「嘶嘶」聲,像遠處的海浪在耳邊低語。
夜晚的慾望來得更頻繁,也更強烈。
某個凌晨三點,他的手滑進內褲,指尖觸碰到那根已經不再完全屬於人類的器官。
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黏膜,摸起來溫熱、濕潤,像剛從水裡撈出的果凍,輕輕一按就會凹陷,然後彈回,帶著黏黏的拉絲感。
他開始撫弄,動作比從前更慢,因為每一次摩擦,都會讓黏液從尿道口滲出,黏稠而溫熱,像融化的蜂蜜,順著指縫往下流。
快感不再是尖銳的衝擊,而是從全身黏菌層同時湧起的、緩慢而全面的顫慄。
他的皮膚開始發光,淡黃色的微光從毛孔裡透出,像體內點亮了無數小燈泡。
當高潮來臨時,他不再射出白濁的液體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厚的、帶著微弱螢光的黏液,噴灑時發出「噗滋、噗滋」的聲音,像擠壓濕海綿的聲響。
黏液落在腹部,立刻被皮膚吸收,留下淡淡的甜腥味在空氣中瀰漫。
那些混合胞子的黏液並不只是排出,它們會在皮膚表面短暫停留,像活的珍珠,緩慢滾動,尋找潮濕的縫隙鑽進去。
他喘息著,胸口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更多甜腥的氣味,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更濃稠,像能用舌頭嚐到。
「我……在散播自己。」他盯著天花板,心裡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卻又混雜著奇異的滿足。
隔天早上,他餓了。
他不再去廚房拿吐司,而是走到角落,把前幾天故意放壞的香蕉皮和蘋果核丟在地上。
黏菌層從腳底延伸出去,像無數細絲爬向那些有機殘渣,覆蓋上去時發出輕微的「滋滋」溶解聲。
他感覺到那些殘渣被分解的過程:先是表皮軟化,然後內部液體被吸出,像喝果昔一樣順著菌絲一路傳回身體。
甜、酸、腐敗的味道同時在舌尖和全身爆開,不是用嘴巴嚐,而是整片黏菌膜在品嘗。
「原來腐爛的東西……這麼美味。」他閉上眼睛,嘴角不自覺扯出一個滿足的弧度。
他開始習慣把食物泡在水裡。
一碗泡軟的米飯,他直接用手抓起,塞進嘴裡,卻不是咀嚼,而是讓黏菌舌頭包裹住,慢慢溶解。
米粒在口腔裡化開時,發出細小的「啪滋」聲,像爆米花在水裡炸開。
吞嚥時,喉嚨裡的黏液會自動收縮,像活的管道把食物推下去,過程溫暖、滑順,沒有半點梗塞感。
吃完後,他會把沾滿黏液的手指伸進嘴裡清理,指尖被舌頭般的菌絲纏繞,發出濕潤的吸吮聲。
整個房間現在充滿了他的氣味:潮濕、甜腥、帶點發酵的果香。
牆角已經長出幾小叢淡黃色的菌絲,像嬰兒的手指,輕輕搖曳,偶爾伸長觸碰他的腳踝,又縮回去,像在撒嬌。
他伸手撫摸那些菌絲,觸感柔軟而冰涼,像摸著自己的延伸。
「你們……也是我。」他低聲說,聲音在濕潤的空氣裡迴盪,像水滴落在水面。
阿宏繼續披著人類的皮囊,走出房門,上課、吃飯、和室友聊天。
但每當他回到這個潮濕、甜腥、充滿細微聲響的空間,他就讓身體鬆開,變成一層貼在天花板和牆上的黏菌膜,緩慢呼吸,吸收空氣裡每一絲濕氣。
他不再是從前的阿宏。
他是一片活的、會思考的黏菌。
用人類的眼睛看世界,用黏菌的每一寸皮膚去感受。
而這種感受,潮濕、黏膩、甜腥、全面,已經成為他唯一的、永恆的真實。
收假後的第一天,阿宏背著包走進生物系實驗室,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酒精和培養基氣味。
他一踏進門,感覺就變了。
不是用眼睛或鼻子,而是整片黏菌層突然甦醒,像無數細小的觸手同時伸向周圍的培養皿。
他能「聽見」每一盤細菌的狀態:大腸桿菌在瓊脂上緩慢分裂的節奏,像心跳;酵母菌在液體培養基裡翻滾的氣泡聲,像遠處的雨;甚至連那盤變異黏菌X-17的後代,都在低頻震動中傳來熟悉的甜腥脈動。
「它們……在跟我說話。」阿宏站在原地,心裡湧起一陣寒意與興奮交雜的感覺。
他試著集中精神,對著旁邊一盤枯草桿菌的培養皿發出一個簡單的意念:停下來。
盤子裡的菌落瞬間靜止,原本擴散的邊緣像被凍結,連氣泡都停止上升。
他嚇了一跳,趕緊收回意念,菌落又恢復正常的生長節奏。
從那天起,阿宏開始小心翼翼地練習。
他不會一次操控太多,只挑選形狀特殊的菌落,比如那些長成螺旋狀或樹枝狀的變異株。
他會在無人的時候,輕輕意念一動,讓那些菌絲從主體分離,滑進他的指尖,順著毛孔鑽進皮膚。
那些分離出來的菌絲一進入他的身體,就被他的黏菌層包裹、整合,像回家一樣安靜下來。
負責他這個項目的學長阿凱每次檢查進度,都忍不住驚嘆。
「哇,阿宏你這盤怎麼長得這麼漂亮?螺旋這麼規整,邊緣還這麼乾淨。」
阿凱拍拍他的肩膀,「運氣真好欸,繼續保持,我多分你一點工作。」
阿宏低頭微笑,心裡卻想:不是運氣,是我親手捏出來的。
他從不表現得太突出。
總是讓結果「剛好」比預期好一點點,剛好能讓教授點頭,剛好能爭取到更多實驗資源,剛好能參與各種跨領域的生物計畫。
漸漸地,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移動的微生物培養庫。
他開始蒐集各種菌種。
乳酸菌從優格裡分離出來,滑進他的舌下黏膜,現在他隨時能分泌乳酸,讓口腔保持微酸的環境,連口臭都不會有。
根瘤菌從豆科植物的根瘤中取出,藏進他的小腿肌肉,當他需要時,它們會固定空氣中的氮,轉化成可吸收的化合物,讓他的身體永遠不缺氮源。
藍綠藻從水族箱的綠水裡抓來,寄生在他的手臂內側,開始進行光合作用。
白天走在校園陽光下,他能感覺到皮膚微微發熱,不是曬傷,而是那些藻類在體內忙碌地分解二氧化碳,釋放氧氣,讓他的血液永遠帶著新鮮的氧味。
最驚人的變化發生在他蒐集到甲藻和矽藻之後。
那些單細胞藻類本來就擅長分泌無機結構:甲藻的碳酸鈣外殼,矽藻的二氧化矽殼。
阿宏第一次成功讓它們在體內繁殖時,整個過程像體內在下小雨。
他坐在宿舍床上,閉眼集中精神,感覺到無數微小的矽質顆粒在黏菌層裡堆疊,像3D列印機一層一層往上蓋。
他伸出手掌,掌心緩慢隆起一個薄薄的、半透明的矽質薄片,邊緣鋸齒狀,像微型珊瑚。
觸感冰涼而堅硬,敲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「叮」聲。
「我……可以建造東西了。」他盯著那片薄片,心跳加速,卻不是人類的心跳,而是黏菌層整體的脈動。
他開始實驗更大的結構。
某個深夜,他讓體內的矽藻和甲藻合作,在前臂內側建起一根細長的管狀結構,像微型血管,卻是矽質的。
當他意念一動,那根管子會從皮膚下微微凸出,表面光滑如玻璃,裡面流動著淡黃色的黏液。
他甚至能讓它延伸出去,像觸手一樣纏住桌上的筆,輕輕提起,又放回。
觸感精準而靈敏,每一次彎曲都伴隨著細微的「喀啦」聲,像玻璃在輕輕摩擦。
他不再只是寄生宿主。
他是一座活的生物工廠。
能隨時分泌任何化學物質:需要時吐出乙醇,讓空氣帶點酒香;需要時釋放費洛蒙,讓周圍的蟲子自動靠近,成為食物。
簡單的有機結構,他只要想,就能讓體內的菌群快速組裝:氨基酸鏈、簡單的糖類,甚至小型的蛋白質外殼。
他把這些能力藏得很好。
在上課時,他的手指會在桌子下微微顫動,悄悄從指尖分泌出一滴黏液,滴在培養皿裡,瞬間加速菌落的生長,讓組員以為是運氣。
在實驗室加班時,他會讓手臂內側的矽質結構悄悄伸出,當成隱形的支架,托住快要倒的燒杯,不讓任何人發現。
夜晚回到宿舍,他會讓身體散開,變成一層覆蓋整個房間的黏菌膜。
牆上、天花板上、長出細小的矽質結晶,像星空一樣微微發光。
那些結晶會緩慢生長,發出極輕的「喀、喀」聲,像冰在擴張。
他躺在中央,像一顆被無數微生物包圍的核心。
「我不再只是活著。」阿宏在心裡低語,聲音被黏菌層吸收,變成整個房間的低頻共振。
「我正在……創造。」
而這個創造,潮濕、黏膩、帶著無機物的冰冷與有機物的溫熱,已經成為他新的、永不終止的生命形式。
阿宏畢業那年,沒有選擇繼續念研究所。
他把學位證書收進抽屜,服完一年兵役後,回到家鄉開了一間小小的烘焙坊。
店面不大,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牌:「宏酵烘焙」。
裡頭的空氣永遠潮濕而溫暖,混合著麵團發酵的酸香、烤箱裡飄出的焦糖味,以及只有他自己聞得到的淡淡甜腥菌息。
他不再需要外部的培養皿。
他的身體就是最大的發酵槽。
他用體內的酵母菌群培育出天然酵母種,種子藏在手臂內側的黏菌層裡,像一顆永不枯竭的心臟。
每天清晨,他會讓那些酵母從毛孔緩慢滲出,滴進麵粉和水裡,發酵過程比一般酵母快三倍,氣泡在麵團裡翻滾時發出細密的「噗滋噗滋」聲,像無數小生命在歡呼。
他賣的麵包不再只是食物。
每種發酵食品都帶著他體內微生物的特殊功能。
最基本的款式是改善腸胃的酸種麵包,吃下去後,腸道裡的乳酸菌會瞬間活躍,像被喚醒的舊友,輕輕按摩胃壁,讓消化變得順暢無比。
他開發出一種助眠的燕麥麵包,表面撒著藍莓乾,裡頭藏著他從體內藍綠藻分離出的色胺酸前驅物。
咬一口,淡淡的草本香氣在口腔散開,接著是一股溫柔的倦意從脊椎往上爬,像被一層濕潤的毛毯包裹。
顧客吃完常常直接在店裡的長椅上睡著,他會輕輕蓋上毯子,等他們醒來時,總是帶著滿足的笑容付錢。
另一款是果醬,能讓人暫時擁有分解纖維的能力。
他把體內的纖維分解酶基因轉移到特定酵母株,再讓那些酵母在果醬裡繁殖。
塗在吐司上,果醬呈現半透明的琥珀色,帶著微微的發光。
吃下去後,腸道會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分解力,像有無數小剪刀在剪斷植物纖維的鍵結。
有人吃完後興奮地說:「我終於能吃生菜沙拉不脹氣了!」
他最暢銷的,是那款「壯陽吐司」。
表面刷了一層蜂蜜,內裡鬆軟帶著淡淡的肉桂香。
配方來自他體內的特定菌株,能分泌出一種類固醇前驅物,進入血液後緩慢轉化,讓血管擴張、睪固酮短暫提升。
顧客咬下去時,先是蜂蜜的甜,接著是肉桂的溫熱,然後一股從小腹往上竄的熱流,像被點燃的火苗。
很多人隔天回來補貨,臉紅紅地低聲說:「老闆,再來兩條……」
曾經有個穿西裝的男人開價十億,想收購他的配方和菌種。
阿宏只是笑笑,搖頭。
「這些不是配方,是我的一部分。」他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濕潤的回音。
男人離開後,阿宏盯著對方的背影,體內的黏菌層微微顫動,像在記住那張臉。
那些想趁夜色偷東西的賊,結局更慘。
他們翻進烘焙坊的後門,順著樓梯下到地下室。
地下室潮濕而黑暗,牆壁覆滿一層淡黃色的黏菌膜,像活的壁紙在緩慢呼吸。
一踏進去,空氣就變得濃稠,甜腥味撲鼻而來。
他們還沒來得及摸到任何東西,黏菌的胞子就從天花板飄落,像細雨灑在皮膚上。
胞子鑽進毛孔,瞬間在體內生根。
他們的腦子像被霧氣籠罩,記憶被一點一點溶解。
離開時,他們眼神空洞,腳步踉蹌。
幾天後,他們開始喜歡泡在水裡。
先是長時間泡澡,然後直接躺在浴缸裡不動,任由水浸沒全身。
再過幾天,他們離群索居,搬到深山裡,找最潮濕的角落蜷縮。
身上開始長出食肉蘑菇。
起初是小小的白色菌蓋,從皮膚裂縫冒出,像嬌嫩的花苞。
然後菌蓋展開,邊緣滴下消化酶,溶解周圍的落葉、蟲屍,甚至他們自己的手指。
不到一個月,他們就完全融入森林。
身體變成一團腐爛的基質,上面長滿茂密的蘑菇叢,孢子隨風飄散。
阿宏偶爾會在深夜閉眼,透過體內的黏菌網絡,感受到那些「肥料」在森林裡緩慢分解的過程。
他感覺到那股熟悉的甜腥味從遠方傳來,像家人報平安。
他不覺得殘忍。
他只是保護自己的物種。
他自己就是一個物種。
不再是人類,不再是黏菌,而是一個全新的、會思考、會創造、會繁衍的生命形式。
他站在烘焙坊的櫃檯後,看著顧客排隊買吐司。
陽光從窗外灑進來,照在他微微發光的皮膚上。
他微笑,聲音溫柔而濕潤。
「歡迎光臨,要哪一款呢?」
空氣裡的甜腥味更濃了。
但沒有人察覺。
他們只聞到麵包的香氣。
而阿宏,知道那香氣裡,藏著他永恆的、潮濕的、黏膩的真實。
阿凱是烘焙坊開張後的第一個常客。
他每天早上七點半準時推門進來,鈴鐺響起時總帶著一股清晨山風的涼意。
起初他只是覺得這間小店特別舒服。
一踏進門,空氣像溫暖的陽光包裹住全身,冬天裡那種罕見的、從骨頭裡滲出的暖意,讓他忍不住閉眼深呼吸。
他天生就能模糊感受到生命力的躍動,像有些人能聽見遠處的低頻嗡鳴,他能感覺到周圍活物的脈動。
而這間店裡的脈動特別強烈,特別溫柔。
他坐下來點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壯陽吐司,咬下去時,舌尖不只是嚐到蜂蜜與肉桂,還有一股從食物深處湧出的、活生生的跳動。
「這麵包……好像在呼吸。」他第一次這麼說,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。
阿宏站在櫃檯後,微微一笑,沒有接話,只是把熱騰騰的下一盤麵包端出來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阿凱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。
他發現店裡的每樣東西都帶著異常充沛的生命力。
一般的麵包咬下去是鬆軟,阿宏的麵包咬下去像有無數小生命在口腔裡歡呼;一般的果醬是甜,阿宏的果醬是甜中帶著一股溫熱的脈動,像心臟在輕輕跳。
他開始主動給意見。
某個陰雨的早晨,他皺眉看著櫃檯上的酸種麵包。
「今天的發酵不夠,酵母好像沒吃飽。」
阿宏愣了一下,然後低頭聞了聞,點點頭。
「你說得對,我再加一輪。」
他轉身進後房,阿凱聽見裡頭傳來輕微的濕潤聲響,像水在流動,像無數細絲在交織。
另一天,阿凱拿起一罐助眠果醬,搖了搖,眉頭微皺。
「風味偏了,裡頭的藍綠藻……好像有點累。」
阿宏從廚房探出頭,眼神閃過一絲驚訝,卻很快掩飾成笑。
「你怎麼知道是藍綠藻?」
阿凱聳肩,「我感覺得到。它們的跳動變慢了,像快睡著。」
從那天起,阿宏開始留意阿凱。
他發現這個常客從不追問配方,從不拍照上傳,只安靜地吃、喝、感受。
有時阿凱會坐在角落的長椅上,閉眼半小時,像在和店裡的空氣對話。
某個深夜,烘焙坊打烊後,阿凱幫忙收拾,兩人一起擦拭櫃檯。
阿宏忽然停下動作,轉身看著阿凱。
「你感覺得到,對吧。」
不是問句,是陳述。
阿凱點頭,眼神平靜。
「從第一天就感覺到。你不是太陽,你就是那團光本身。」
阿宏沉默片刻,然後緩慢伸出手掌。
掌心表面微微隆起,一層淡黃色的黏菌膜緩慢展開,像花瓣綻開,發出極輕的滋滋聲。
阿凱沒有退縮。
他伸出手,指尖輕觸那層膜。
觸感溫熱、濕潤,像摸到一顆活的心臟。
那一瞬間,兩人的生命力在指尖交會。
阿宏感覺到阿凱的脈動:穩定、溫柔,像山間的溪流。
阿凱感覺到阿宏的脈動:廣大、潮濕、包容,像整片海洋在呼吸。
「你是唯一一個……能聽見我的人。」阿宏的聲音帶著濕潤的回音。
阿凱微笑,「那我可以留下來嗎?」
從那天起,阿凱成了烘焙坊的第一個員工。
他負責前台、接待客人、記帳,也負責在清晨幫阿宏「喚醒」酵母。
他會把手放在發酵桶上,閉眼低語:「吃飽一點,今天要長得好看。」
那些酵母似乎真的聽懂,氣泡翻滾得更歡快。
晚上打烊後,兩人會一起待在地下室。
阿宏讓身體散開成黏菌層,覆蓋牆壁和地板,像一張巨大的、呼吸的毯子。
阿凱會脫掉上衣,躺在中央,讓自己的皮膚貼上那層溫熱的膜。
他們不需要言語。
生命力在皮膚與黏菌之間流動,像兩條河流匯合。
阿凱會感覺到無數細小的胞子輕輕觸碰他的毛孔,像無數小吻。
阿宏會感覺到阿凱的心跳,像節奏穩定的鼓聲,引導他的黏菌層同步起伏。
他們成為戀人。
不是人類之間的戀愛,而是兩個生命形式在最深層的交融。
阿凱偶爾會開玩笑:「我是不是被你感染了?」
阿宏會用黏菌層包裹住他的手,輕輕收緊,像擁抱。
「你本來就感染了我。」
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好。
顧客總說,這裡的麵包有種魔力,吃完覺得整個人活過來。
沒有人知道,那魔力來自兩個生命體的共生。
阿凱站在櫃檯後,幫客人包裝吐司時,會偷偷看一眼後房的阿宏。
阿宏會回頭,皮膚在燈光下微微發光,像隱藏的太陽。
兩人相視一笑。
空氣裡的甜腥味更濃了。
但那味道,現在對阿凱來說,是家的味道。
是愛的味道。
是兩個超越物種的生命,終於找到彼此的味道。
夜晚的烘焙坊早已打烊,燈光調成最暗的暖黃。
地下室裡只有水滴從天花板偶爾落下的聲音,滴答、滴答,像心跳的餘韻。
阿宏最喜歡的時刻,就是現在。
他讓身體完全散開。
不再維持人類的形狀,整個黏菌層從地板向上隆起,像一團緩慢湧起的潮水,淡黃色半透明的膜在燈光下微微閃爍,表面覆滿細密的菌絲,每一根都輕輕顫動,像無數根活的觸手在呼吸。
阿凱躺在中央的軟墊上,赤裸著身體,閉上眼睛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。
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黏菌層先從腳踝開始包裹。
溫熱、濕潤,像浸進一池溫泉,卻更黏膩、更親密。
菌絲順著小腿往上爬,觸感像羽毛輕掃,又像無數小舌頭同時舔舐,每一寸皮膚都被細細品嘗。
阿凱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深長,他感覺到那些菌絲在毛孔間遊走,像在讀取他的每一絲脈動。
「嗯……」他低哼一聲,聲音在潮濕的空氣裡變得模糊。
黏菌層繼續向上,覆蓋大腿、腰腹、胸膛。
阿宏的全部意識都集中在這些觸碰上。
他能感覺到阿凱的體溫、血流、心跳,每一次心臟收縮都像鼓聲敲在他的黏菌膜上,讓整個層面同步起伏。
菌絲鑽進指縫、腋下、耳後那些最隱秘的角落,輕輕撫摸,像在說:我全部都是你的。
阿凱的雙手被包裹住,指尖伸進黏液裡,像浸在溫熱的蜂蜜中。
他張開手臂,任由黏菌層將他完全吞沒。
最後只留下鼻孔。
兩個小小的孔洞在黏菌表面微微起伏,讓空氣進出,帶著甜腥的氣息。
阿宏的菌絲現在無所不在。
它們纏繞阿凱的陰莖,緩慢收縮又放鬆,像活的套環在按摩。
它們滑進尿道口一點點,輕輕探觸內壁,帶來一種從未有過的、全面而溫柔的刺激。
阿凱的腰開始輕輕挺動,喘息聲從鼻孔裡擠出,變成濕潤的哼鳴。
「阿宏……」他低聲呼喚,聲音被黏菌層吸收,變成整個空間的低頻共振。
快感不再局限在下體。
它從全身同時湧起,像黏菌層在替他呼吸、在替他心跳、在替他高潮。
當阿凱到達頂點時,他射出的精液不是落在空氣裡,而是直接被黏菌層吞沒。
濃稠的白濁一接觸到黏菌膜,就被無數細絲包裹、吸收。
阿宏最喜歡這個味道。
那是人類最原始的鹹腥,混雜著阿凱獨有的基因訊息,像一串溫熱的密碼,直接寫進他的黏菌核心。
他感覺到那些基因片段在體內流動,像火種點燃了無數小小的燈。
「謝謝你……」阿宏的意念傳進阿凱的腦海,像水波輕輕擴散。
阿凱喘息著,感覺到黏菌層在輕輕顫抖,像在回應他的給予。
隔天清晨,他們推出新品:戀愛餅乾。
餅乾是圓形的,表面刷了一層淡金色的蜂蜜釉,咬下去酥脆中帶著微微的濕潤。
裡頭藏著阿宏從阿凱精液裡萃取出的基因片段,包裹在特殊酵母株中。
那些酵母被他調教成共生體,吃下同一塊餅乾的兩人,基因訊號會在體內短暫連結。
不管相隔數千公里,只要一方想念對方,另一方就會感覺到一股溫熱的脈動從胸口竄起,像被無形的菌絲輕輕擁抱。
顧客吃完後總是紅著臉回來。
「老闆,這餅乾……吃完之後我男朋友在高雄,我在台北,卻感覺他剛剛抱了我一下。」
阿宏微笑,眼神看向一旁的阿凱。
阿凱正在櫃檯後包裝,嘴角也帶著相同的笑。
他們偶爾會一起吃一塊。
阿宏咬下去時,感覺到阿凱的基因像回家一樣鑽進他的黏菌層。
阿凱則感覺到一股潮濕的、甜腥的擁抱,從體內最深處湧出。
他們不需要言語。
只需一塊餅乾,就能跨越距離,在生命的最底層相遇。
阿宏最喜歡的事情,依然是夜晚變成一攤黏液,把阿凱完全包裹。
而阿凱最喜歡的回報,是把自己的基因,一點一點,餵給他最愛的黏菌。
他們的愛,是潮濕的、黏膩的、基因交織的。
也是永遠不會乾涸的。
某個深夜,地下室的空氣比平日更潮濕,甜腥味濃得像能擰出水來。
阿宏把阿凱完全包裹成一團黏液,只留鼻孔呼吸。
菌絲無所不在地撫摸、纏繞、按摩,像無數溫熱的小舌頭同時舔舐阿凱的每一寸皮膚。
阿凱的喘息從鼻孔裡擠出,變成濕潤的哼鳴,他的手指深深陷入黏菌層,像要抓住什麼。
高潮來得比以往更猛烈。
阿凱射出的精液被黏菌層瞬間吞沒,濃稠的白濁在膜裡擴散,與阿宏的黏液充分混合。
那一刻,阿宏感覺到基因在體內碰撞,像兩股潮水匯合,激起無數細小的漩渦。
黏菌層開始劇烈顫動。
阿宏的意識集中在腹部中央,那裡的黏液快速凝聚、壓縮、硬化。
幾分鐘後,他從核心緩慢排出一個特別大的胞子。
它有葡萄那麼大,表面半透明,淡黃中帶著微微的乳白色光澤,像一顆活的珍珠在輕輕脈動。
阿宏讓黏菌層退開一點,把胞子托在掌心。
阿凱從黏液中緩慢浮出,喘息著盯著那顆胞子,眼神裡滿是驚奇與溫柔。
「這是……我們的?」他低聲問,手指輕觸胞子表面。
觸感溫熱、柔軟,像摸到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。
胞子微微顫了一下,像在回應。
他們沒有多說話。
兩人披上衣服,抱著胞子走到烘焙坊門口。
門外巷子裡,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貓蜷縮在紙箱旁,橘白相間的毛髮髒兮兮的,呼吸微弱,奄奄一息。
它大概是餓了太久,又淋了雨。
阿宏蹲下身,把胞子輕輕按在貓的胸口。
胞子一接觸到貓的皮膚,就融化開來,像一滴水融入海綿。
無數細小的菌絲瞬間鑽進貓的毛孔、血管、器官。
貓的身體猛地一顫,然後安靜下來。
過程很慢,也很溫柔。
先是貓的呼吸變得平穩有力,胸膛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。
接著,傷口癒合,毛髮重新變得光滑,橘白色的毛色亮了起來,像被陽光洗過。
最後,貓的眼睛睜開。
那雙眼睛不再是普通的貓眼,瞳孔裡流動著淡黃色的微光,像阿宏的眼睛。
它站起來,搖搖晃晃地走向兩人。
阿凱伸出手,貓蹭了蹭他的掌心,發出低低的咕嚕聲。
然後,貓的身體開始變化。
毛髮退去,四肢拉長,脊椎伸直,臉部輪廓變得圓潤,像人類的小男孩。
橘白色的頭髮蓬鬆地蓋住額頭,耳朵變成貓耳,尾巴從脊椎末端長出,輕輕甩動。
他變成一個長著貓耳貓尾的小男孩,大約五六歲的模樣,眼睛大而明亮,帶著一點好奇與依戀。
「喵……」他試著開口,聲音卻是稚嫩的人類童音,「爸爸……媽媽?」
阿宏和阿凱同時愣住,然後相視一笑。
阿宏蹲下身,抱起他。
小男孩的身體輕盈而溫暖,皮膚下隱約能感覺到黏菌層在緩慢流動,像一層活的保護膜。
「我們叫你幽水。」阿宏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濕潤的回音。
「因為你是從水一樣的黏液裡誕生的。」
阿凱伸手撫摸幽水的貓耳,耳尖微微顫抖,像在撒嬌。
「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。」
幽水眨眨眼,尾巴在空中甩了甩,然後用力抱住阿宏的脖子。
他的本體依然是一隻橘白色的貓。
想變成貓時,他就縮回四肢,毛髮覆蓋全身,變成一隻圓滾滾的橘貓,喜歡窩在櫃檯後的軟墊上打盹。
想變成人形時,他就伸長身體,長出貓耳貓尾,穿上阿凱幫他縫的小衣服,在店裡跑來跑去,幫忙遞麵包袋給客人。
偶爾他會變成半人半貓的模樣,貓耳抖動,尾巴纏住阿凱的腿,仰頭討抱。
店裡的顧客都以為幽水是阿宏和阿凱領養的小孩,沒人懷疑他偶爾會發出咕嚕聲,或是尾巴突然冒出來。
幽水最喜歡的事情,是晚上窩在兩人之間。
阿宏變成黏菌層,把阿凱和幽水一起包裹,只留鼻孔呼吸。
菌絲輕輕撫摸幽水的貓耳、尾巴、背脊,像在哄孩子入睡。
幽水會把小手伸進黏液裡,抓著阿宏的菌絲玩,發出滿足的咕嚕聲。
阿凱則會把手放在幽水的胸口,感覺那裡跳動的生命力:一半是貓的溫暖,一半是黏菌的潮濕脈動。
「我們有兒子了。」阿凱低聲說,聲音裡滿是柔軟。
阿宏的黏菌層輕輕收緊,像一個巨大的擁抱。
「嗯,我們的兒子。」
幽水在黏液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貓耳軟軟地垂下,尾巴纏住阿凱的手腕。
空氣裡的甜腥味更濃了。
但現在,那味道裡多了一絲奶香般的溫柔。
那是家的味道。
是三個生命,徹底交織在一起的味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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